Q さんのプロフィール有诗为证フォトブログリストその他 ![]() | ヘルプ |
|
8月25日 打猎
这是早上五点半钟,天上隐约还有月亮,四周还是黑漆漆的。身边齐腰的草已经挂满露珠。走路的时候,男人感觉头上戴的那顶早先买的的猎人帽很管用,可以把带水的草枝挡住。路的尽头,是一个用绿色纱窗围起来的掩体,上面刻了几个观察用的方洞。从这里,可以看到前面黑黑的空阔地。黑黑的,什么也没有。 猎人让男人和小孩坐下来,然后在他们的耳朵边悄悄地说:“我们要在这里蹲上好几个小时。 天亮的时候,他们会来吃玉米。你们要认准一只侧过身来的,第一枪就要打中心脏, 就是前腿再靠上一点的地方。否则,他们会反扑过来, 攻击我们。” 小孩认真地点点头,把枪拿在手上。枪托放在肩上,枪管从观察的洞里伸了出去。 男人转过脸,看看小孩,在月光下看着他清秀的脸。 四周还是静悄悄的,偶尔传来一声“嗷,嗷, 嗷”的叫声。 男人转过头去,疑惑地看着猎人。 “那是一只猫头鹰。”猎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。那鬼一样的声音好像就在空中飘。不一会儿,一团黑影从身旁慢慢走过,像一只海龟。“这是一只穿山甲”猎人的声音。男人在黑暗中,似乎能看到小孩眼中对猎人钦佩的目光。
一阵蟋蟀声响起了。这里是美国的南部。德州的蟋蟀,好像种类比起国内来特别多。有尖声长鸣的,有低吟暗语的,中间还夹杂着蛙鸣。真怪,这蟋蟀声好像一支交响曲,一会儿声势浩大,一会儿悄然淡去。 从这边传到那边;三维立体声的感觉,然后突然一下子,好像商量好了,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
男人也去过城里的音乐厅听交响曲,只是每一次都会在音乐会开始不久后就睡着,和周围的那些穿着高贵的人们很不相称。这时他坐在野外,听着这些自然界的声响,觉得好像千万台美丽的钢琴,在为自己一个人演奏。这声音有点熟悉,又觉得和那些交响乐曲有些不同。在这样的夜里,容易让人产生幻觉。
男人恍惚看见和小孩一起,驾车开在德州笔直的高速路上, 向这个叫做Centerville 的小镇开近。这不就是几个小时以前的情景吗?小孩坐在车的后面,一言不发。前面堵车了,无数的钢铁吐着各种气体,在黄昏中发着闷闷的响声。迎面而来的铁流,似乎是一条灯的河流。
车子半天没有动。男人回过头来,朝小孩说。“前面这些车又堵上了。正好,咱们好久没有聊过天了。你说,我们这一次,到底打得到什么吗?”小孩撇撇嘴 “那谁知道。为什么问我?”男人没有在意, 自言自语地说 “我小时候特别想去打猎。那些打猎的故事,都是你爷爷告诉我的。那时候总觉得打猎是天下最好玩的事情。我想你现在也是这样想的吧?” “又在讲那些爷爷讲给你的打猎的故事! 看没看过那个叫《A Big Fish》的电影?你这些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?真是的!拜托,安静点好不好!”小孩转过身来,把iPod的耳机放在耳朵上。
车子缓缓地行驶着。很远的前面几辆警车闪着刺眼的灯,围着几辆翻倒撞烂的汽车, 有一辆车头已经很难辨认了。几副担架正在往救护车里抬人。前面几辆四轮吉普,等的不耐烦了,一转头,从旁边路的草坪上绕了过去。
“看,姚明的广告!”前面的广告牌上,姚明一只手托着篮球,另一只手拿着什么商品。“哇, 酷!”, 小孩凑到窗前,脸贴到玻璃上。
“来了, 注意不要动”,猎人的轻轻的声音刚好把男人惊醒。远处的水洼里,一只野猪站在两棵树的中间,隐约可以看见嘴上的獠牙。 野猪的双眼, 从他们这边,闪了一下,然后就转向水洼。它的后半部,挡在一棵大树的后面。
距离野猪几十米远的地方,水洼里,两只鹿正在轻轻地走了过来。 好象野猪对他们也并没有任何的干扰。母鹿走在前面,优雅地一下一下地抬腿落腿, 很有节奏的往前走。小鹿走在后面,浑然不管不远处的野猪,一跳一跳地在妈妈的身旁,好像在表演芭蕾舞。母鹿面对着野猪停了一下,把头转到我们这边来,鼻子嗅了一下,然后走到离小鹿近一些的地方。小鹿正在吃猎人头一晚洒在地上的玉米。
“把保险扣好,不要打这些鹿”,猎人命令道。“我们先要等这些鹿走掉。这些野猪不怎么怕这些鹿,但是,他们不太喜欢鹿,可能不会过来了。”
远处,可以看到那只领头的野猪后面,有几只跟上来的小猪和更大的猪。领头的野猪先是没有动,然后把头低了一下,做出攻击的样子, 朝母鹿走了几步,然后,突然一扭头,率先消失在森林里了。
母鹿一直注意着这一切。只有小鹿还在满不在乎的继续找玉米吃。又过了一刻,两只鹿沿着原路跑掉了。
一切又归于寂静。黑夜里渐渐增添了一线灰色的光。小孩转过头来,“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“别急” 猎人的声音总是那么慢,那么平静,好象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船长。“别着急。”
男人很想去轻轻拍一下小孩的肩膀,可是他并没有把手伸出去。
黑夜消失前的一个小时, 好像特别长。耳边的蚊子声,和前面树叶上微微的白光,好像是海市蜃楼的幻影。这个时段,蛙鸣和蟋蟀的叫声,一直延续到特别远的丛林深处。
男人感觉自己好像坐在电脑前面,又熬了一个通宵。对了,就是这种恍惚的感觉。投稿的时间到底是大西洋标准时间早上八点,还是美国东岸的深夜?这次的文章,放进了自己和学生多少的心血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男人只是觉得那些审稿的人们,好像也端着猎枪,在黑暗中等待着自己出现。忽然间,他觉得很同情那只野猪,觉得自己和那些文章,就好像就是那只被瞄准的野猪。
远处树林里,忽然传来几声尖叫。“那是野猪在打架。他们很好斗, 也很会生小猪。如果没有猎人来克制野猪,以它们每三个月就生一窝小猪的速度, 这片森林很快就会消失。”猎人轻声的话音刚落,就见一只花白的大野猪,挺着一双獠牙,从树林里冲了出来。这只野猪并没有停留,给他们去瞄准的时间,而是飞快的在树边转着,在地上觅食。“啊,切!”小孩突然间一个喷嚏,把大家都惊呆了。野猪并没有惊慌,只是飞快的向树林奔去,就像一只小马,昂着头,但不紧不慢的,好半天还能听到四只蹄子“啪,啪”有节奏的响声。
“对不起!我..”, 小孩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说。“没关系。”猎人的话依然是那么温和。
男人的思绪还在跟着那只野猪。原来,野猪跑起来也可以如此优雅。 本来他们的生活就是那样的随意自然。在树林里的生活, 就像不用写文章的科学家,可以无忧无虑, 四海为家。这时候,男人很希望自己是一只野猪。
又过了很久,天渐渐的亮了。鸟儿开始飞来飞去,一只大蜜蜂停在他们眼前的一朵花上。 就在这时,远处“啪”的一声,好像有人在打枪。 “那是一棵腐朽掉的树,自己倒下了,发出的声音。” 话音未落,两只野猪又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。
“瞄准”猎人轻声地下着命令, “慢,慢, 等它转过身来。 现在…”啪!巨大的枪声, 突然让听觉瞬间失灵。前面一只野猪的身体随着枪声摇了一下,然后四蹄翻飞,箭一样的冲向丛林。
“打到了!”猎人头一次显出有些兴奋。“过一会儿我们去把它搜出来。 它现在一定躲在一棵树后面。 我们只要一靠近,它就会攻击!所以,我们要等一下”
十分钟过去了。猎人端起步枪, 男人和小孩紧随其后, 向野猪消失的方向走去。这里是更加茂密的丛林,很多藤类植物互相缠绕着,他们不断要从缝隙中钻过去。猎人紧张的在地上寻找野猪留下的痕迹。
男人忽然又想到什么:在这丛林里,这样端着枪搜索,就好象他小时候看的电影里见过的场面。他很奇怪,在这种紧张之余,似乎有某种快感,好像自己是主宰生命的上帝。手里的步枪,让他显得那么强大。就像猎人早先的说的,“它们很凶,但我们手里有枪!”猎人说的时候,好像脸上有一丝笑容。对了,这是不是就是他们常说的“美国牛仔精神”?男人忽然想起伊拉克。 他恍惚间有点希望这只野猪能够逃走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小孩四处看着,每一棵树,都有可能是野猪藏身的地方。小孩很紧张,把身体紧紧靠向男人,男人也伸出手,握住小孩的手。 这一次,小孩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缩回去。男人觉得这只小手很暖,也觉得这支小手,就好像自己的手那样在出汗。 男人忽然想起来,上一次这样紧紧地握着小孩的手,还是好多年以前了。
…
好多小时以后,车子又在无边的车河里行驶着。小孩坐在男人的旁边,兴奋的脸色依然显得发红。“这次真的打到一只。回去的时候,大家一定夸我能干! 这野猪的肉,一定很好吃!”男人微微转过头来, 笑一笑,“真的呢!但我其实并不真的想吃它。说实话,我还有点崇敬它的呢。”男人把手放在小孩的头上,轻轻摸了一下。“我们把它送给爷爷吧。 爷爷一定很喜欢野味呢。” “好啊!”小孩同意道,“爷爷又要夸我了。 这一回,我可以给他讲打猎的故事了。” 男人点点头,想到很久没有和小孩的爷爷坐下来,好好说说话了。 这一次,会有很多话要说呢。
(C) Qiang Yang, 2007 |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