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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19日 望江楼离开川大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 不知为什么,李白的这首诗,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萦绕: 蜀僧抱绿绮,西下峨眉峰。 第一次读这首诗的的时候,觉得好美。又觉得让一个蜀僧, 抱着那么大的一个古琴,西下峨眉峰, 应该是比较吃力的事情。所以这次来四川大学讲课,我特别注意到,那个峨眉峰实际上是挺远的。 最近的一个山峰可能就是江安校区的那个“不高山”了。 走近研究生的大教室,一阵高昂的男高音,从教室里传了出来… 原来是唐教授,在引吭高歌,这样唱着,下午课堂的气氛被渲染起来了。在讲台下面,同学们早已各就各位,在准备上课了,而唐教授在前台的歌唱, 无疑为这个炎热的下午,带来了些许的清凉。又好像,这个场景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在惊讶之余,忽然觉得,这不就是李白当年的感觉吗?而那位蜀僧, 是否就是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们,他们心目中的主人;那么唐教授的歌唱,以及那样一种开朗的心境,和“如听万壑松”的蜀琴, 又有什么区别呢? 认识唐常杰教授, 要从望江楼公园讲起。 刚到成都的那天下午,唐教授领我去看川大边上的望江楼公园。里面的望江楼,可以用这样一首诗来形容: 平临云鸟八窗秋,壮压西川四十州。 这首诗的作者,是一个叫薛涛的弱女子,而她的生平, 又是那么的璀璨:“万里桥边女校书,枇杷花里闭门居。扫眉才子知多少,管领春风总不如。”王建的这首《寄蜀中薛涛校书》,不难想象,是告诉我们,当时薛涛就如何让名流们为之倾倒。 这里要解释一下:枇杷果, 的确是成都的一个特色。 我到成都的那天下午,李川老师就为我提来一大口袋的枇杷果。 还有,扫眉才子,就是指当时描眉涂粉的佳人吧? 那,诗里为什么又说“管领春风总不如”呢?望江楼下,我们可以走进典雅别致的薛涛博物馆,与旁边的“竹文化展览”. 这里,我看到薛涛的“雨后玩竹”: 南天春雨时,那鉴雪霜姿。 果然,这里有好多种竹类,每一种都枝繁叶茂, 或者高耸入云,或者小家碧玉,恰如薛涛其人,其咏春的诗句,又多为后世文人所效仿。“花开不同赏,花落不同悲。欲问相思处,花开花落时”。 看来,描写春天的情思,薛涛的诗句确实很独到。 一个诗人的细致,也恰恰是她能够把每一个季节的所见,变为所闻; 又把所闻,变为所感。你看,薛涛的“秋泉”,被刻在博物馆里的一面玻璃上,显得晶莹剔透: 泠色初澄一带烟,幽声遥泻十丝弦。 这里的薛涛井,薛涛墓,和望江楼长相对望。 望江楼上,远远望去,川大校园里,郁郁葱葱,几只白鹭在竹影里穿梭,一只小鸟,过去被叫做白头翁的,忽地从望江楼上飞向锦江对岸; “众类亦云茂,虚心宁自持。”,薛涛的诗句,可以用来形容竹林,又何尝不是在描述我们课堂里的同学呢? 成都人杰地灵,可以说到处是诗情画意。在不远处一个叫锦里的小镇上,看到一个不大起眼的珠宝店, 上面写着“品月堂”。 门口的对联写道:“万代烟霞凝碧玉,千秋祥瑞待斯人”。 其最后的“待斯人”, 写得真的很点睛。 后来想想,这副对子,只可惜“祥瑞”这个词,用的俗了。 不如改成:千秋锤炼待斯人。 但这样一改,好像那块玉,一直在忙,一会儿也没闲着,这样虽然诚恳,但诗意却减少一些。 又不如改成:千秋寂寞待斯人 -- 一直在静静地等你呢!这样,也不太好:虽然很感人,但是却懒散一些:这一千年什么也没干。 嗯,既然身在成都,还不如参照蜀相诸葛亮的“宁静而至远”,让这块玉一直在修炼,等待。可否改成下面这样: 万代烟霞凝碧玉,千秋宁静待斯人 (c) Qiang Yang, 2007 5月7日 是日也
“是日也”, 就是我们常说的“这一天”。我要说的是,这一天,我来到兰亭。 对于兰亭,我有过太多的憧憬。这不是因为我对王羲之这个书圣有着过多的崇拜, 以至于要在后代临摹碑刻之旁沾上些许灵气; 也不是因为我对《兰亭集序》里描写的曲水流觞有着怎样的想往,以至于一定要目睹当年盛会的遗址。喜欢兰亭,是因为喜欢南北朝时候的那种淡雅名士的生活, 和那种与自然合而为一的一种心态。 这一天,时近清明。绍兴古城外,早春的小雨,把翠竹掩映的会稽山,梳洗得郁郁葱葱。 清爽的和风, 带着兰花淡淡的馨香,轻拂着池塘,仿佛南朝的名士,也将汇聚到这里,在兰亭的水边,畅饮、赋诗。这是清明的傍晚,兰亭公园里空无一人。看着湖边的嫩柳和不远处的会稽山,心里想的,就是那些南朝的诗句。 “微风清幽幌,余日照青林” 是谢庄的“幽”情。 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是谢灵运的天然神韵。 “鱼戏新荷动,鸟散余花落。 不对芳春酒, 还望青山郭” 是谢眺的平淡,深邃。 兰亭集会的那天,是传统的春禊节日,旧历的三月三日。这一天,东晋的永和九年(353年),人们坐在弯曲的溪两旁,在上游放置木制的酒杯,任其顺流而下。 杯子(觞)停在那个人的面前,那个人既当畅饮,做诗。这就是后来人们记住的"曲水流觞"。 把这些诗记下来,由王羲之作序,就成了后来的《兰亭集序》。做诗的人群里,就有“东山再起”的谢安。 对于谢安的景仰,不仅仅是因为著名的“淝水之战”的故事里,“小儿辈,大破贼”的豪迈,也不仅限于“东山再起”的名士风流, 以一洗清谈误国的偏见。而是因为《世说新语》里的这段佳话:晋名将谢安,寒雪日内集,与儿女辈讲论文义。饿而雪骤,公欣然曰: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兄子胡儿曰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兄女(谢)道韫曰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 公大笑乐。这一咏雪名句,至今为人所传诵。可惜,到现在也没有见到此诗全貌。这件趣事,因该就是发生在距离兰亭不远的地方。 是怎么样的一群人物,有着这样一段生活? 在东晋的时代,文人们衡量一个人底蕴的度量,叫做“达”。就是说,距离那个理想世界,还有多远?你看,那个“牛渚西江夜”, 让李白“空忆谢将军”的谢尚, 被称为“清易令达”, “清畅似达”。 这个王羲之的儿子王子猷,也在兰亭集会的人群里吗? 有一天, 大雪:“命酌酒,四望皎然”, 想到朋友戴在剡, 便乘小舟前往。快到时,天已微白,到门前时,忽然决定不去了,回家。“人问其故,王曰:吾本乘兴而行,兴尽而还,何必见戴?” 《〈世说新语〉》里说的这个故事,讲的不仅仅是王家子弟,而是那时战乱后的人们,所想往的旷达境界,与因此对人生的顿悟。 坐在离兰亭不远处的东湖的小船里,看到的景色,很就像王子敬(王羲之七子)说的:从山阴道上行, 山川自相映发,使人应接不暇。若秋冬之际,又难忘怀。 兰亭序所纪录的,就是这样的一群名士,达者, 他们聚会时的心情。你看,“是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所以游目骋怀,足以极视听之娱,信可乐也。” 这一天的早些时候, 我偏偏站在历史的另一端,绍兴城边的沈园。算起来,宋朝离王羲之所在的晋朝也有七百多年了。在这个时代的陆游,当之无愧的也是一位大诗人。走在绍兴古城的小巷里,耳边响起的就是陆游的:小楼一夜听春雨, 深巷明朝卖杏花。 沈园的尽头,钗头凤被人题在一块大石碑上:“红酥手,黄籘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 …”石碑的周边, 柳树刚刚长出嫩芽,一条条垂在池塘上。 大门旁的梅树,已经见不到梅花。 绕过沈园的一池春水,迎面是刻在墙上的一排诗题。 其中有些无名小诗,读起来清新可爱: 曾到桃花紫陌行, 莺歌花笑两多情。 新街西北旧城南,落拓行来路不谙。 但是,偏偏陆游和唐琬的遭遇,却真的让我同情不起来。 看完小时候很喜欢的钗头凤, 却觉得陆游这个人, 抱怨有余,而豁达不足。 你看,“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…”以大诗人看来,无非是环境的错误,造成了他个人悲剧。 比之寄情山水,悠游林下,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魏晋风度, 真的是失之千里了。 好像历史就是这样,偏偏时间再向前发展,人却变得越来越琐碎。走到绍兴城里的百草园,看一下文豪小时候的草丛和水井,却觉得文豪的影子无处不在,到觉得自己像个准备挨骂的小学生。 还是再回到王羲之笔下的兰亭, 回到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真情。远望起伏连绵的会稽山, 近观宁静幽雅的兰花和翠竹,想像着王羲之,谢安等名士们流觞曲水的诗句,我醉了。 走出兰亭,天色渐晚。一幅对联挂在紧闭的木楼门上:沽酒客來風亦醉,賣花人去路還香。 是啊,兰香尚馥,买花人可安好? (c) Qiang Yang 2007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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