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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月14日

梦里不知身是客

小时候学诗词,念到李后主的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 总觉得想不通。因为,小的时候,我特别喜欢去做客。尤其是过年的时候,从郊区,花一整天的时间,到城里的姥姥家。舅舅, 表哥们见我们来了,总把好多的瓜子,花生,大把大把的拿出来。姥爷也弓着背,领着我一路走,穿过宝钞胡同,经过鼓楼前面的大马路,沿着交道口,到一家熟悉的小铺买“吃儿”。 表姐们做好了虾枣、海参、炖肉,在四合院里布置着。晚上的时候,是最开心的时候,拿着一串串爆竹,到街心去凑热闹。
 
那时候过年,是也喜欢坐火车到远一点的天津,那儿的大姨家去住,表哥表姐们,总是领着我到海河边上去看轮船。 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买爆竹。
 
 
然后就到了美国。
 
那是去留学的第一年,大年三十儿的那天,白天还要去上课。 到了傍晚,大家就不约而同的到我们中国同学群居的一个小白楼,叫做“白宫”的地方聚会,做饺子。我们都是刚到美国不久的学生,觉得三十儿还要上课,真够惨的。所以,那天晚上,也格外热闹。老张因为前几天在小路上骑车,被一条过路的蛇吓到了,摔到地上,所以还拄者一支拐。小王因为刚学开车, 凭空撞倒一棵树上,被警察罚款,还没缓过神来。所以到了表演的时候,就推举我出面代表我们这个系。 我因为没有别的天赋,就背诵李后主的这首词:
 
帘外雨潺潺, 春意阑珊。罗裘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 一晌贪欢。
 
念完,大家都沉默无语。只有撞车的小王,还在问: 怎么回事儿?怎么不说话了?怎么不说话了?
 
这时候,台湾来的帅哥,坐在角落里,弹起了吉他,是罗大佑弹唱的,余光中的那首“乡愁四韵” (mp3):
 
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
那酒一样的长江水
那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
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

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
那信一样的雪花白
那家信的等待是乡愁的等待
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
 
不知是哪个女生,在一旁哭了出来。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。那个晚上,那种做客的滋味,好像是实实在在地尝到了。这天晚上,外面淅淅梭梭地下起了大雪…
 
又过了许多年,终于能在北京过年了。那一年,北京打扮得格外漂亮,节日来临前的夜晚,北京的灯火五颜六色,小摊上东西摆得到处都是, 琳琅满目。街上的人群闹哄哄的,看上去好像点乱乱的,又好像大家穿得比平时的整齐。每个人都兴高采烈,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意外的好东西会出现。
 
这一年,爸爸,妈妈早已经搬离了北京,姐姐也在遥远的美国。表哥们大多都去了遥远的南方。姥姥,姥爷也经不在世了。 舅舅们也四处奔波,不知所终。同学,老师们,还留在家乡的,也已经寥寥无几了。这一天,新年的早上,我还是像以往那样,到城里姥姥家去,经过那座已经不是那么高的鼓楼,穿过北京七拐八拐的小胡同,跨过姥姥家院子里依然高高的门坎儿。 迎面看到的,是一个斗大的“拆”字, 写在墙上。
 
我久久地站在哪里。这时候,没有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儿童, 也没有“月是故乡明”的那种自信。听到的震耳的爆竹声,好像也都与我无关。我应该不是客,可我偏偏就是那个身处梦中的客。 到底是我在梦中,还是我曾经在梦中?
 
今年,像以往一样,学生们很早就开始期盼着农历年的到来。每靠近春节一天,气氛上就多一分期盼。愈靠近节日,校园里也日渐一日的愈加安静下来。 这一天,我像往常一样,去楼下的咖啡厅买咖啡。 卖咖啡的小姐笑着问我“雷丫过嘎期给划回斌斗亚?”(你这个假期计划去哪里呀?)
 
我捧着咖啡,暗暗思量:是啊,去哪里呢? 在北京的出租车上,司机师傅笑着问“您打哪儿来的呀?”  在香港,计程车师傅一边穿过那些变了味儿的灯红酒绿,一边笑问:“劳塞雷害宾斗银哪?”(老板是那里人哪?)
 
我无语
 
原来,我们一来到这个世界上,就已经注定了我们为“客”的身份。时代不断地向前移动,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记忆中的从前。在时间的长轴上,我们永远是客人。我们可以年复一年的过年,有着年复一年的期待,也会有年复一年的失望和追忆。但是,时光,就像我手里的这杯咖啡,握住它, 香气诱人;喝下去,后面的失落,会让我一蹶不振。
 
我们也可以永远都不是客。因为我们可以让那个长梦,一直延续下去, 就像李后主说的,“一晌贪欢!”
 
我笑着回答那个小姐:“傲好钟意范搞丫,窝母赛回宾斗!” (我喜欢睡觉,我那里也不会去)
 
这天晚上,外面开始下雨了。
 
帘外雨潺潺。
 
(C) Qiang Yang 200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