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夏天显得有些长。直到现在，香港的天气才终于凉了下来。外面蟋蟀的声音，透过海风隐约可闻。黑黑的海面上，只有几许渔火明灭。

不久前，花莲的杨牧教授，来香港科大讲解诗经里的“七月流火”。七月流火，是指夏去秋至，天色如洗，星转日移，凉气也渐渐逼人 --- 大概就是现在的日子。

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。
一之日毕发，二之日栗烈。
无衣无褐，何以卒岁？
三之日于耜，四之日举趾。
同我妇子，饁彼南亩，田畯至喜！

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。
春日载阳，有鸣仓庚。
女执懿筐，遵彼微行，爰求柔桑？
春日迟迟，采蘩祁祁。
女心伤悲，殆及公子同归。
…

诗经大多都很难懂。 比方说，“举趾”，指的是开始；“仓庚”， 指的是黄莺。所以，以往还是觉得唐诗更加亲近一些。但这一首七月流火，经过杨牧的讲解，还真的有了不同的感觉。我们可以这样理解：

在秋天的日子里，天朗氣清，明亮的火星在黄昏时分自西而下。女孩们纷纷裁制寒衣。随着一天天过去，寒气渐凛。 男人们整修农具，开始了秋季的耕耘。孩子和女人们送饭到田间…

回想春天的时候，黄莺在温暖的天气里歌唱。那个女孩子拿着采桑用的筐，轻轻的走在采桑的小路上…春天渐渐缓慢而修长，而那个女孩心里想的， 又是谁呢？

原来，在远古的时候，人们的生活是那么简单，而又那么有序。

原来，在那时候，人们的情感，却和现在并没有不同。

原来，一件普通的事，娓娓道来，可以描述得如此之美。

杨牧教授的解释是，这一首诗，乃是很多人一起写成。收获的季节到了，大家聚集在一起，把盏题诗，即兴而作，就像后来的《兰亭序》的流觴曲水， 击节而歌。 一人吟毕， 举座欢声。 大家畅饮之后， 下一个人，又以 “七月流火”为开头，接着吟唱下去。

诗经的美，来自它的含蓄。其中重复的句子，并不觉得繁琐，反而每一次重复，都有一次新的升华。

“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…八月剥枣，十月获稻” – 淳朴之外，美不胜收。

“春日载阳…遵彼微行 …春日迟迟.. 女心伤悲”: 在温暖的太阳下，轻轻的跟着你走… 晚春天日子越来越长；而我的心里，有一丝漫漫的忧伤…– 微妙的心理，在唐诗里却很少见了。

能不能按照诗经的层次来写作？能不能多次重复，却不失律诗的对称？能不能写的质朴一些，但韵味长远？

下面这首诗，也算是一个尝试吧：

七月飞流火，
九月授寒衫。
流火沉西亩，
秋风起南田。
风动乱思绪，
云飞净夜天。
云与风俱杳，
春迟思旧年。

嗯… 看来，从意境和内容上，都还差得远呢。

(c) Qiang Yang 2006